少年取出一张药单,递给掌柜的。掌柜的清点了一下,叹道:“这些药的确都不便宜。好吧。我可以先赊些给你,但你最好打消那个念头。这条路,不是每个人都可以走,也不是每个人都可以走到尽头。”
抓好药,少年走出医馆,却依旧一脸闷闷不乐。他知道这点药是远远不够的,没有银子,谁都不可能赊给他足够的药。
看着少年离开,药师责问掌柜的:“你不应该拒绝他。最近这单生意,我们至今还找不到人接手,他倒是挺适合的。”掌柜愣道:“找不到人?白少爷肯出三千两,已经够高了,他们还嫌什么呢?”那药师道:“倒不是银子的问题。他们是嫌目标武功太低,而且这些年还积了一点善德,八成是怕报应。”掌柜哈哈道:“干杀手这一行的,还怕什么报应。等着吧,药吃完了,他自然会回来的。那时他就不会嫌弃这嫌弃那了。”
少年李奇回到家中,天已经暗了下来。母亲依然躺在床上,动弹不得。看来昨天的山草药不起作用。李奇煎了新药,喂母亲服下,病情似乎不见好转。大夫把过脉后直摇头:“老夫也无能为力了,这样的怪病,天底下只怕只有神医谷的薛神医能治了。听说山西秦府的秦大官人上个月也得过这种病,多亏薛神医药到病除,才保住了一条命。”李奇振奋道:“神医谷怎么走?”大夫出门为他指明了路。
李奇便连夜赶往神医谷。跪了一晚,终于把薛神医带回家来。薛神医为病人把过脉,摇头叹道:“又是‘苦舌毒’。令堂莫非与山西秦府有干系?”李奇道:“不满薛神医,我娘原是秦府的丫环,不知为何就染上这种病。还请神医大慈大悲,救我娘亲一命。”薛神医道:“我既然来了,岂有见死不救的道理。只是,解这种毒需要三味灵药,有两味虽贵,但尚可以买到,至于另外一味,叫‘九刺昙花’,却不容易得到。”李奇一听,不禁沮丧地流下眼泪。
薛神医沉思片刻,才从怀里取出一颗丹药,喂李母服下,说道:“这颗药剧毒无比,以毒攻毒,尚可维持她一个月的性命。老夫知道有个地方可以找到‘九刺昙花’,只是这灵物行踪不定,需要费些时日。”说着取出笔墨,写下另外两味药的名称跟剂量,递给李奇,叮嘱道:“老夫这就启程,能不能采到,只有听天由命了。这一个月之内,你务必找到这两味药,否则……”李奇明白他的意思,心中暗暗发誓,无论如何一定要把药弄到手。
第二天,李奇又来到胡家医馆。等人一走干净,他又把那把破剑摆在柜台上。掌柜的问道:“你真的想好了吗?”李奇将药单递给掌柜的,咬牙道:“报酬只要够买这两味药就行了。”掌柜的摇头道:“这两味药不是寻常就可以买到,你有银子未必就有人肯卖。再说了,你知道怎样杀人吗?”李奇摇摇头,一想到这个问题,他就觉得心里闷得慌,可是这是他唯一的希望。掌柜的厉声道:“你走吧。去偷、去抢,或者干点别的,犯不着为了这个去杀人。”李奇急了,喝道:“恶人当道,人人得以诛之。我想只要去杀一个大坏人,就不算造孽,这也比去偷去抢干净些。”
掌柜的听了竟哈哈大笑,笑得连眼泪都掉了出来,比哭还要难看。李奇怒叱道:“这有那么好笑吗?”掌柜的停止了笑,说道:“那你倒说说什么是好人,什么是坏人?”李奇道:“救死扶伤的自然就是好人。”掌柜的道:“这么说大夫都是好人了?”李奇道:“不错,就像薛神医。”
掌柜的脸色一沉,又恢复成原来的冷酷:“按你说,杀人放火的那就活该是坏人了。”李奇没有否认。掌柜的又道:“那我来问你,如果一个救死扶伤的大好人救活了一个杀人放火的大坏蛋,结果那个大坏蛋把别人全家都杀光了。你说这个救死扶伤的大夫还算不算是个好人?”李奇顿时语塞,支吾道:“既然是大恶人,那大夫就不应该救他……”
掌柜的厉声道:“那如果被杀的是你娘亲,你又是怎么想?”李奇不知如何做答,脸涨的老红,掌柜的咄咄逼问道:“如果不是那个大夫救活你的仇人,你娘亲就不会死,你说,那个大夫算不算是杀人凶手?他该不该死?该不该死?”
李奇一片混乱,情急之下脱口而出道:“自然该死!”掌柜的又问道:“那他还算不算一个好人?”李奇怒吼道:“算。因为救人就是他的天职。可这跟我们说的有什么关系?”掌柜的冷笑道:“我只是让你明白,好不好人,跟该不该死是两码事。只要是你的敌人,再好的人都应该死。你明白了吗?”
李奇点点头,其实他并不明白,可是他需要钱。为了他母亲,他必须铤而走险。
掌柜的道:“明白就好。我手头上有一单生意正适合你。目标武功低微,酬金却高达三千两。只是像你这样的新手,以防万一,有必要找个人带你一程的,这需要花点钱。”李奇道:“钱我不要多,只要能得到那两味药就够了。”掌柜的眉头舒开,笑道:“这没有问题,事成之后,药我随时可以帮你弄到手。”李奇总算缓了一口气,问道:“对方是什么人?我该怎么做?”掌柜的道:“这个你不用操心,你既然肯舍得花钱,我会把一切安排妥当。你回家等候消息就行了。”
李奇点点头,收回铁剑,走开一步,忽又回过头来问掌柜的:“你杀过人吗?”掌柜的一愣,摇头道:“没有。但年轻的时候干过屠夫,我想闭上眼睛,杀人跟杀畜生没有什么两样。”李奇点点头,转身要走,忽听掌柜的道:“如果你怕做恶梦,最好从背后动手。”
李奇一等就是半个月,母亲的气色越来越差,薛神医依然没有半点消息。他去药馆催过几次,掌柜的也没给他确切的日期。到了第二十天的旁晚,掌柜的突然通知他一切准备妥当,可以出动了。
李奇顿觉心慌意乱,不知所措。还好带他的那个药师是个老手,而且掌柜的已经替他布置好了一切。马车不知道走了多久,他也分不清楚究竟往那个方向走去。只知道夜半的时候到了一间山脚的客栈。带路的药师告诉他目标就在里面,一切已经布置妥当,可以下手了。
李奇的手莫名其妙地抖了起来。那人正背对着门坐着,衣衫褴褛,八成正畏罪潜逃。药师催他快动手,免得夜长梦多。李奇只觉得喉咙干涩难当,一颗心跳到嗓子眼上。可想起病床上的母亲,他终于将心一横,拔出破铁剑,冲进客栈,闭上眼睛……
马车急急地往回赶。李奇缩在车箱的一角,抖成一团。铁剑此时染满了鲜血。回到医馆时,掌柜的好不容易才把他拖下车,给他喂了一颗定魂丹。李奇一清醒过来,便又放声大哭,一直哭到中午。掌柜的将两只精制的盒子递给他,劝道:“你杀的那个人其实个大恶人,早就该死。睡上一觉,一切都会过去的。药已经备好了,快回家去吧。”李奇闻言,才稍稍觉得好受,抢过盒子,夺门而出,他实在不能再待片刻了。
再过几日,李奇的心情才彻底平静下来。但一个月将近,仍不见薛神医的踪影。他只好四处去打听薛神医的下落。后来却得知薛神医已经死在一荒山客栈里面。
知情的告诉他,薛神医是被山东白家雇佣的杀手杀死的。原来山东白家与山西秦家是宿敌,一个月前,白家的人在秦家投毒,本想毒害秦大官人,没想到被薛神医救活。秦家的人反过来又灭了白家的门。已成残废的白少爷把怨恨迁怒在薛神医身上,所以买凶杀人。据说凶手手段异常残忍,竟用一柄破铁剑将薛神医活活砍死……
李奇哭着赶回家时,母亲已经死在榻上。
(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