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山野外,一少年正与一中年剑客对剑僵持。一番拼杀,两败俱伤,两人全靠一股硬气死撑着。这时,风里传来一曲哀歌,响彻这苍茫大地。
歌声停止,风雪中走近一个佝偻的身影。来人埋低着头,驼背上却高高叠着一人。候了片刻,两人终于力竭倒地。来人这才伸出两只瘦长的手,将两人捡起,叠在背上。
歌声再次响起,最后消失在半山的一处墓地。那人正是这里的守墓人。
第二天,两人醒来,守墓人已在门口空地处掘了一个坑,正埋着一具尸体。覆完土,又步履蹒跚走进门来,从楼阁中取出一块长形木碑。接着在木碑的正面写下“铁胆鹰肖正”五个字。略加思索,又在木碑背面写着:“劫富济贫”。
中年剑客愤然道:“老头儿,你怕是搞错了吧。这‘鼠胆鹰’肖正分明是个无恶不作之徒,何来劫富济贫之举。”
守墓人不语,朝他咧嘴一笑。中年剑客浑身一震,竟吓得目瞪口呆。守墓人将写好的木碑钉入新坟的坟头后,又迎着风雪,慢吞吞地走下山去。
中年剑客许久才晃过神来,听少年剑客笑道:“你‘吃人虫’李显恶贯满盈,不可一世,竟也知道一个怕字。”李显道:“只怕你我二人杀的人加起来,都不及他的一半。”少年惊道:“难不成他就是昔日的‘屠人王’吴义。他怎么会变成这里的守墓人?”
透过破旧的木窗,李显见到门外井井有条的土坟墓,但引人瞩目的却是那些木碑。木碑正面写着死者的名字,十有八九都是些臭名昭著的江湖败类。背面却记着“警恶惩奸”、“锄强扶弱”、“劫富济贫”、“行侠仗义”、“弃恶扬善”等德行。
“这‘屠人王’是不是疯了?”李显暗中寻思,忽觉耳后生风,一剑已到脑后,他急忙躲闪,回身出剑,将少年的剑挡开,喝道:“大难临头,你还有心争斗?”少年道:“杀父之仇不共戴天。”接着是一轮拼杀,又是两败俱伤。
两人力竭再歇,已到中午。守墓人又回到墓地,背上此时多了一只麻袋。麻袋落地,哐铛作响,金银散了一地。守墓人生火烤了三个番薯,一人一个,吃了番薯,他又背起麻袋,走下山去。
到了傍晚,两人气力才得以恢复。李显见少年又要出剑,急忙喝道:“且慢。你杀了我,也难逃‘屠人王’的毒手。大敌当前,我们不妨先联手逃此一劫。日后再决一生死,如何?”少年权衡利弊,终于放下剑。
这时,守墓人又回到山中,背上的麻袋却是空的。李显向少年打个眼色,示意晚上动手。两人便佯装力竭,躺倒在地。
晚饭过后,守墓人取出一柄钝刀,坐在门口开始劈柴。劈完柴,又从怀里拿出一柄小刀,将大块的木柴雕刻成木碑,一直雕到半夜。
李显急不可耐地候着,一脑子胡思乱想:那些金银哪去了?难道他真的去劫富济贫了?雕刻这么多木碑干什么?是在超度这些无恶不作的人,还是在超度他自己?
转念却是满怀惆怅:我一生杀人无数,百年之后,谁来为我雕刻这样一块木碑呢?
朦胧中睡了过去,第二天被一声惊叫吓醒。李显见到少年剑客的剑正扎进守墓人的背心,他也急忙出剑,一剑刺中少年腿股。少年夺门而逃。李显要追赶,脚却被守墓人那枯瘦的手死死抓住。稍一耽搁,少年已逃得不知所踪。
手终于无力松开,守墓人气绝身亡,手里却还握着一块雕了一半的木碑,显然一宿未眠。李显突然感到一丝酸楚:不可一世的“屠人王”,也不过落得如此下场。思索良久,最后决定把他葬了。
他找来一柄短锄,在空地上掘出一个大坑。又学着守墓人从楼阁中取出一块木碑,写上“活人王吴义”。稍加思索,在木碑背面又写下“度人无数”四个字。
覆上土,钉好木碑,李显一时又是百感交集:我这一生坏事做尽,死后自然遗臭万年,谁还会来为我说一句好话,宽恕我的罪行呢?思绪混乱间,忽觉背心一痛,一柄利剑穿心而过。原来是少年剑客去而复返,见机暗中突袭。
利剑抽出,李显倒地。少年大仇得报,狂笑而去。
伤口偏离心口半分,李显还有一口气在。他猛的想起一事,急急冲进房中,从楼阁中取出一块木碑,写下“人中龙李显”五个字。翻到木碑背面,苦思半天,却无从下笔。不禁一阵苦叹:我这一生,竟不曾做过一件善事,罢了。又吃力步出门外,拿起短锄,开始挖坑。挖了一半,血快流干,人跟着无力瘫倒在地上。
冷风吹来,他忽又猛醒,吃力爬到守墓人的新坟,将新覆上的土刨开,想与守墓人共葬一穴。扒了一阵,忽然见到木碑背后的四个字,又是一阵苦叹:我这一生杀人无数,作恶无数,如何担当这“度人无数”。心灰意冷之余,又将刨开的土重新覆上。人终于力竭身亡,伏倒在坟顶。
雪越下越大,将天地万物彻底掩埋。
第二年开春,冰雪融化,有人才发现伏在坟顶的他,以及手里的那块木碑。于是将那个挖了一半的坑挖完,将他下葬,再将木碑钉在他的坟头,并在木碑背面写下三个字:守墓人。
(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