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实阿庆嫂长得很有几分姿色,手脚也勤快,就是头脑有点简单,有时还喜欢突发奇想。就好比今天,丈夫说上午有客人来,让她做莲子羹。等煲好莲子,她才想起糖已经用完,回头瞥见一只盐罐,便突然心血来潮,想尝尝咸的莲子羹是什么滋味。
结果可想而知,又苦又涩,阿庆嫂这才急急忙忙出门买糖。回来时,客人已经来了,十来人都是精壮的汉子,都很面生,绷着脸紧围成了一团细声说话,大热天的却把门窗都关得密不透风。每人身前都摆了一碗莲子羹,阿庆嫂见有人端起就要喝,急忙喝道:“住嘴。”正在讲话的丈夫吓了一跳,回头狠瞪了她一眼,怒道:“男人说话,你少插嘴。”阿庆嫂道:“不是说你,说那莲子羹呢。”
众人见阿庆嫂来了,紧张气氛顿时瓦解,都端起莲子羹,一人倡头,说道:“来,都来尝尝大嫂的手艺。”阿庆嫂脸腾的红了,尴尬道:“别喝,做得不好。”大家都以为她客气,端起碗就是一大口,忽又都呆愣住。阿庆嫂羞愧道:“咸了?”倡头那人这才回过神来,赞不绝口:“刚刚好,再咸一点更好。”一仰头,将碗里剩下的全倒进嘴里。
放下碗,丈夫将她拉到一边,问道:“你到底搞什么鬼?”阿庆嫂道:“糖刚好没了。没想到咸的他们一样爱吃。”丈夫没好气道:“算了。忙你自己的去。记住,待会不管听到什么,都给我守口如瓶。”阿庆嫂点点头,转身进入厨房。却不知该干些什么,心想糖也买了,就再给他们做碗莲子羹吧。
剥莲子的时候,隔壁的声音越来越响,阿庆嫂隐约听到“万大帅”、“刺杀”等字眼,吓了一大跳,急忙放下手中的莲子,耳朵贴在墙壁上,听一人说道:“万大帅这些年欺压百姓,横行霸道,最近又开始疯狂镇压我革命党人,据说有一份名单已经落在他手里。此人一日不除……”阿庆嫂这才明白,这群人是革命党的,就像戏里演的那个天地会的,要反清复明。转念一想:国家大事,女人还是少管为妙。又继续剥她的莲子。
她猜得没错,这群人的确就是革命义士。这次聚义,就是为了刺杀万大帅,为民除害,为革命立功。
又听一人唉声叹道:“只可惜上次在教堂没能将他一举击毙,反而打草惊蛇。如今大帅府戒备森严,连苍蝇都飞不进去,根本就没有下手的机会。”一人怒道道:“我们不能坐以待毙,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。”一人迟疑道:“可大帅府机关重重,其卧室、书房都有重兵把手,即使能混进去,别说动手,就连接近他都很困难。”一人道:“我还听说他在西洋购买一件蚕丝保甲,刀枪不入。就连洋人的火枪都奈何不了他。”一人愤慨道:“那保甲他总不能每时每刻都穿在身上吧,我们可以趁他的洗澡的时候动手,一刀插穿他的心脏。”说着一拳狠狠锤在桌子上,仿佛那就是插入别人心脏的尖刀。
一人道:“问题是刀怎么带进大帅府?还有,据说姓万的天生异常,心脏长在右边。可曾给他看过病的大夫又说是在左边,到底在左边还是右边,必须先搞清楚了才能动手……”
阿庆嫂剥好莲子,开始生火。心里却暗自好笑:连人家心脏在哪都不知道,万一搞错了,岂不是白白牺牲性命。
外面的争吵越演越烈,水滚了几回依然没个结果。阿庆嫂熄了火,揭开锅盖,却突然愣住:下糖还是下盐?她觉得下盐又苦又涩,可刚刚那些人又觉得咸的好吃,一时打不定主意,只好去问丈夫。
阿庆正争得面红耳赤,哪里顾得上理阿庆嫂。阿庆嫂心想,他们是客人,自然应该尊重客人。于是抓起一把盐,丢进锅里,怕不够咸,又抓了一把。
莲子羹端出来的时候,将近中午。大伙也都有些饿了,一人分了一碗。原先倡头那人起了警觉,端着碗默不做声。阿庆笑道:“这回是甜的,刚买回来的糖。”说着先尝了一口,“噗哧”一声,却全喷在倡头那人身上,急忙道歉:“实在对不住。”顿了顿,续道:“时候不早,听说醉乡楼有几道小菜做得还不错,今天就让小弟做东,一来给各位接风,二来预祝我们革命早日胜利。”
一行人放下碗,意气风发出门去。阿庆回头狠瞪了阿庆嫂一眼,摇头叹道:“女人啊,真是个累赘。”转身也出了门。
阿庆嫂呆愣在当场,心里酸溜溜的,一时搞不清楚自己做错了什么。见时候不早,赶紧出门买菜去。一路上,越想越委屈,心里埋怨道:又没叫你喝,整天就知道打打杀杀,信不信我去大帅府告密。到了菜场,正巧碰上大帅府的王妈,王妈专门负责大帅府的伙食。搭讪几句,阿庆嫂脑子一热,竟骗王妈说想开开眼界,真的跟着去了大帅府。
大帅府的后院,守卫越加森严,每道门都要搜身。好在有王妈带路,士兵还不敢为难。不过被几个不认识的士兵在身上摸来摸去,阿庆嫂开始后悔了。进了厨房,她便抱怨道:“这大帅府一个两个都是流氓,就喜欢在别人身上摸来摸去,早知道就不来了。”王妈道:“可不是,出去还要再搜查一遍呢。”阿庆嫂吓了一跳,勒紧衣服,心想就豁出去吧。吃过午饭,便向王妈说明来意。
王妈赶紧命人通报万大帅。万大帅正在书房陪他第八个妾侍品茶,他愣道:“阿庆嫂?这个笨女人来这干什么?”那士兵道:“不清楚,说是来告密的,与革命党有关。要不要把她送进大牢?”万大帅道:“不用,这种笨女人,无非是想来领功,别小题大做。带她进来吧。”那妾侍猜出他的心思,生气道:“你别小看了女人,越简单的女人越难对付。”万大帅在她屁股捏一下,笑道:“行了,你先回去,我有分寸。”
阿庆嫂被带到万大帅书房,腿突然有点抖,心想是不是回去先跟丈夫商量一下。这时门打开,那妾侍怒气冲冲走出门来,差点撞在阿庆嫂身上。阿庆嫂看着她,竟入了神。
“发什么愣呢?”万大帅叫嚷着,她才缓过神来,叹道:“多漂亮的发钗啊。”万大帅道:“你想告谁的密啊?”阿庆嫂嘀咕道:“不告了,说了又没什么好处?”万大帅笑道:“那你想要什么好处啊?”阿庆嫂摸了摸头发,自言自语道:“没有发钗,头发老扎不起来。”万大帅道:“发钗?我有一大把,你想要哪一种?”阿庆嫂羞涩道:“就刚刚别在她头上的那种,有吗?”万大帅笑道:“多多都有。”阿庆嫂喜出望外般窜进门去,胸一耸一耸的,看得万大帅心花怒放。她忽又停步,嗔怒道:“鬼知道你是不是在骗人?”
万大帅听得心痒痒的,当即让人送来一支银钗。阿庆嫂挽起头发,插上发钗,在铜镜前转来转去。大圆屁股在万大帅眼前晃来晃去,弄得他眼花缭乱。万大帅当即喝退左右,关门上,轻声道:“现在可以说了吧。”
阿庆嫂这才停下来,忽又满脸犹豫道:“不行,不行,这件事与我丈夫阿庆有关联,我还是不能说。除非大帅答应不追究我丈夫的责任。”万大帅笑道:“好,我答应就是了。”阿庆嫂还是不放心:“你发誓。”万大帅有些不耐烦,但还是举起了手。阿庆嫂突然扑过身去,将耳朵贴在他心脏部位。万大帅顿觉香气仆鼻,无比受用,问道:“你这是干什么?”阿庆嫂道:“有人跟我说,人撒谎的时候心脏会跳得特别快,你休想骗我。说吧。”忽然又惊叫道:“你怎么没有心跳!”猛地向后坐倒,胸口的纽扣崩开,露出半截肚兜。
许久她才晃过神来,急忙将衣服裹紧。万大帅被她逗得哈哈大笑:“说你们女人头发长,见识短,一点都没错。”说着将衣服解开,露出一件黑棉袄,大概就是什么蚕丝保甲了。阿庆嫂恍然大悟:“穿这么厚的衣服,难怪听不到。快脱下来……”当即又意识到自己失言,急忙把头瞥向一旁,脸已红得像番茄。
万大帅越加春心荡漾,柔声道:“你怎不过来帮我脱。”阿庆嫂想了想,说道:“脱就脱,脱衣服又不是脱裤子。”当即将万大帅的上衣脱掉,手指在他白胖的胸膛上戳来戳去,问道:“说吧,心脏在哪?”万大帅被她逗乐了,笑道:“心脏都在左边,难道还能长在右边。”阿庆嫂这才将耳朵贴在万大帅的心口,果然听到心跳声。
万大帅的呼吸声越来越重,听阿庆嫂道:“行了,发誓吧。”他这才举起手,缓缓仰头说道:“我……”
话音未落,阿庆嫂手中的发钗已经狠狠钉入他的心脏……
万大帅被害的消息传到阿庆家时,这群热血男儿还在为刺杀计划争论个不休。听到喜信,个个雀跃欢呼。阿庆欣喜道:“今晚我们得好好庆贺一翻,不醉不归。老婆,快去准备酒菜。老婆……”一连喊了几句,见没人应,阿庆不禁摇头叹道:“关键时候又不见人影,这个笨女人!”
(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