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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回 双杰决雌雄血光染剑  十年怀仇恨盛气传书

这里那少年回身摆手说:“算了!放他走吧!反正他知道他是败了。”

阿鸾却回身就跑,跑过去牵马就要过桥,去追李凤杰。那少年却追赶过去,一手提剑,一手拉住了阿鸾的胳臂,笑著劝说:“姑娘,你追他作甚么?我敢保他过了这道河决不敢到桥西边来了。”

阿鸾红著脸夺过胳臂,气得跺脚说:“莫非他就跑了?白叫他杀死了人!”

少年却微笑道:“你们这些个人打他一个,本来是你们的理亏!”

秦得玉也过来相劝。鲁志中就抱拳向这少年问道:“这位兄台贵姓名?”

那少年说:“姓纪。”

旁边秦得玉惊讶地问:“莫非阁下就是纪广杰吗?”

少年点了点头,微笑著。

葛志强等人一听这人就是龙门侠的嫡孙纪广杰,随就一齐赶过来见礼,都说:“纪兄的大名我们真是久仰了!”

纪广杰也抱拳,说了几句客气话。

旁边阿鸾姑娘本来正钦佩这少年的剑法高超,武艺在那李凤杰之上,但是他的举动有些轻浮,却又使自己生气,如今一听原来他就是轰传多日的那个纪广杰,她就不由更是惊讶注意。

只见纪广杰年纪不过二十四五岁,生得神情英爽,身体短小精悍,面色微黑,身穿一件青洋绉裤褂,他那口剑是系著红丝的穗子。

当下葛志强、鲁志中一面叫来闲人,把死伤的人抬到车上,一面极力拉拢纪广杰,要请纪广杰在此等候一会,然后一同进长安城到顺利镖店去歇息。

纪广杰却说:“我来长安是为望看我的舅父,至少我要在此住两三月,以后我们聚会的日子很多,改日再打扰吧!”说时他走到桥边,那里就有他一个仆人,牵著两匹白马,纪广杰将宝剑收入鞘内。

葛志强、鲁志中、秦得玉三人,又走过去问说:“不知令亲住在城内哪条巷里?”

纪广杰说:“舍亲住在盐店街,开设广益福钱庄,到那里就可以找到我。”说著上了马,一抱拳,说声:“再会!”他就带著他那个仆人走。走出不远,他还回头看了看,又抱抱拳,便扬长走去。

这里阿鸾、葛志强等人,看得那两匹白马去远,他们才回转头来。见临时雇来的那些闲汉已把受伤的程凤山、金志勇、张八,和惨死的韩豹都抬在车上。

葛志强不禁叹息挥泪,本镇上的两个官人这时才敢过来。葛志强说:“凶手已经跑了,你们也不必往上呈报了。”随给了官人十两银子,托他们分散给在旁帮忙和看热闹的人,嘱咐他们不可把今天这件事对旁人去说。然后葛志强等人就上马,跟著车回长安城去了。

葛志强一路叹息著说:“我们昆仑派几十年来的英名是丢尽了!一个小小的李凤杰,我们就叫他大杀大砍,两次死伤了七八个。人家纪广杰一来到,不费力就将李凤杰制服,我们真羞得慌!这样还开甚么镖店,还走甚么江湖?我看不如我们昆仑派的徒众,一齐去见师父,痛哭一场,然后把我们的镖店全都歇业!”

此时他身上的泥水已被阳光晒干了,但样子越发显得狼狈。鲁志中、梁振等人全都在马上低头不语。

阿鸾气得一副娇客始终是紫的,她忿忿地说:“凭甚么把昆仑派的镖店全都关门?你们都不开我开,我不但还得在江湖称英雄,过两天我就跟纪广杰比比武。再过几天,我就找那李凤杰报仇去,这个仇决不能不报。方才,你们要是叫我一个人与他交手,我敢保决不能放他逃跑,你们却在中间乱搅,弄得我刀法也施展不开!”她这样说,连葛志强也不再言语了。

回到城内,葛志强先派人把死伤的人都送回各自的家中,他回到镖店内就躺在床上发愁。

阿鸾气得在她住的屋内,口里不住地怒骂,又拍桌子跺脚。整个镖店里的人都垂头丧气,没有一个像往日那般高兴的。

鲁志中在葛志强的屋中,发了半天的愁,想了半天。然后他就抬起头来说:“师兄,咱们光会发愁也没有用,人的武艺有高低,比起武来,就有赢输胜败。现在这件事不算甚么,镖店还得开,江湖还得走,仇也得报,江小鹤如来了咱们还得对付他!”

葛志强说:“江小鹤来,我倒不怕。就是现在,我真没有脸出门再见人了!”

鲁志中摇头说:“我看真正的后患还是江小鹤!咳!现在且不要提他,只说目前,纪广杰的武艺今天我们是看见了。他的武艺不仅比我们高强,还在李凤杰之上。这样的人物真不愧是龙门侠的嫡孙,真是名不虚传。今天与李凤杰比武,咱们以众欺寡,原是咱们的理亏,但他却能帮助我们将李凤杰驱走,可见他是很看得起咱们昆仑派。他那个人很和蔼,年轻好事,咱们不如跟他深交一交,一来防备李凤杰卷土重来,二来也预备江小鹤来时,咱们有个好帮手。”

葛志强不等他师弟把话说完,就摇著头说:“我们昆仑派自己不行,请人家龙门侠的孙子给我们助威,那连师父三十年来的名声都丢尽了!”

鲁志中说:“不然,师父也一定愿意的。蒋志耀师兄随鸾姑娘到大散关的那天,他曾对我说过,此番出来,不仅是叫鸾姑娘见见世面,也是要给姑娘寻个女婿。在他临走时,师父就把此话悄悄告诉了蒋师兄。无论在甚么地方,只要遇著少年有才,武艺超过鸾姑娘以上的人,就可以叫他们成亲。”

葛志强就跳下床来,说:“要说起来,纪广杰可真够得上少年有才,武艺不但比阿鸾姑娘高得多,连师父也许敌不过他。若论家世,龙门侠纪君翊的孙子,叫起来有多么响亮!”

鲁志中说:“这真是一件天配良缘,机会不可错过。何况蒋志耀已回汉中请大师兄去了。”

葛志强说:“就是大师兄不来,我们也可以给他女儿作主。”

于是葛志强就留鲁志中在家,叫他时时看著阿鸾,别叫阿鸾出门。他就赶忙回到北房换衣服,并叫外面备车。少时葛志强换得衣冠齐楚,与刚才由河里爬上来的样子,简直判若两人了。他带著个仆人,出门上车往盐店街去拜访纪广杰去。

那纪广杰现在住的地方是广益福钱庄,买卖并不大,是他舅父赵保福与别人合伙开的。纪广杰就歇在柜房里,所以葛志强访他,他也就在这里接见。二人先述了些江湖客套,然后葛志强就询到纪广杰的家世。

纪广杰就说:“先父去世于先祖之前,先祖本来对江湖极为灰心,所以在先父在世时便弃武学文,可是科场不利,只中到秀才,便坎坷以终。兄弟在幼年时也曾从先父受业,十五岁时中了秀才。可是先祖父便不愿将武艺绝传,令我一方面从父习文,一面从祖学武,为的是将来倘或功名不能进身,也可以以武谋食。十年以来,父祖均已见背,家中只有寡母和族兄嫂。我也是因为科场不利,所以才出来阅历阅历,在河南结交了几位朋友。现在去来关中望看母舅,过两三个月我就要起程到京都去谋个出身。”

葛志强听了纪广杰这番话,他心里更是欢喜,赶紧说:“纪兄弟你就在这里多玩些日吧,不必急急忙忙到北京去。我们兄弟一见如故,过些日或师父鲍昆仑还要到长安来,他老人家也是久仰你的大名。”又说:“今天要不是兄弟你帮助把李凤杰打走,我们昆仑派真丢尽了人!回头我那师父的孙女在镖店里就非常夸你,求我把你引见给他,她好向你讨教武艺。”

纪广杰听了,不禁微笑,就点头说:“很好,晚间我到你那里去,我们再细谈吧!”

因为这柜房很狭小,而且伙计们出来进去的也很多,不便谈话,葛志强又坐了一会,便告辞走了。他离开这钱庄又到韩豹、张八等死伤的人家中去探慰了一番,赢得怀满愁惨。但心中稍稍安慰的就是纪广杰已肯与自己结交,有这么一个本领高强的人,实在能维护自己现有的事业,并且他倘若与阿鸾成为匹配,那简直就是昆仑派的一家人了。

回到店中他就命人办席置酒,并令人在柜房对面打扫出一个干净房屋来。当日又有镖行许多朋友,来到这里向他探问,葛志强只得老著面皮说:“李凤杰早被我们打走了,不过因为他是蜀中龙的弟子,所以武艺也颇是了得。韩镖头、程镖头、张八和我的师弟金志勇就受了伤,尤其是韩镖头真惨,他竟为我的事负伤而死。”

别人都向葛志强劝了一番,又提到关于纪广杰之事,葛志强当然也加上一番吹嘘,说自己与纪广杰早就相识,而且他的爷爷与我们师父又是老朋友。

今天他是要到省中来,从灞桥经过时正遇见我们把李凤杰围住,眼看就要他的性命,纪广杰赶紧过去相劝,我们才把李凤杰放走了的。

别人其实早就知道今天午前灞桥边争斗的详情,但是都不能点破,都夸赞了葛志强一番,然后都走了。

这些人走后,葛志强反倒很惭愧,到里院看了看儿子的伤势,仍然很重。听儿媳说刚才阿鸾要走,被鲁志中栏住,她几乎同鲁志中动起刀来。

葛志强一听,又不禁十分担忧,赶紧到阿鸾的屋里,说:“姑娘你别著急,反正李凤杰虽然跑了,但早晚我们要把他捉住报仇。方才有由汉中来的人说,你父亲一半日就要动身,大概再有四五天就可来到,我也托了朋友到镇巴县去请老爷子。老爷子虽然多年没有出门,可是这回我们昆仑派遇见了大对头,他老爷子也不能不出马了。”

阿鸾一听她的祖文和父亲都快到这里来了,她便信以为真,虽然怒犹未息,但却点头说:“好吧,我等我爷爷来。我跟著他老人家一同出关找李凤杰去,用不著别人帮助。”随又问:“那个纪广杰现住在甚么地方?早先听人说他不是也要跟我们昆仑派斗一斗吗?”

葛志强摇头笑著说:“早先的那些话,全是别人误传,其实他跟我们都是一家人。你看今天他在灞桥帮助我们赶走了李凤杰,就可以知道了。这人实在是一位少年英雄,今年才二十五岁,尚未成家,如今来是看他舅父。我打算留他在这里多住些日,好跟他讨教些龙门派的武艺。今天晚间我就请他来吃酒,姑娘你也可以与他见上一面。”

阿鸾生著气摇头说:“我不见他!”

葛志强说:“姑娘你别恼。你要在家中,无论是谁,我也不能引他来见你,可是你现在出门走江湖来了,不能再细讲甚么规矩礼教,何况纪广杰与我们昆仑派原是世交,他和你也如同异姓兄妹,见见面也没大妨碍。因为我刚才去找他,他一见我的面就说:在灞桥跟李凤杰对敌的那位姑娘是谁?我就说那是我师父的孙女。他就说,怪不得有那么好的武艺。”

阿鸾一听纪广杰夸赞了自己,心中不由有点儿高兴,但又一细想,就还是摇头说:“我不见他,他要是想跟我较一较武艺倒行。葛师叔回头等他来了,千万向他询问李凤杰的来历,并问李凤杰现在逃往哪里去了?我看今天在灞桥他能将李凤杰放走,大概他们两人早就相识,说不定他们还许是师兄弟,要不然怎么全部叫甚么杰呢?”

葛志强抢著说:“那倒不是,他们二人绝不会相识,要不然纪广杰岂能帮助我们?无论如何今天李凤杰算是败了。”

说毕,葛志强又到外院去张罗一番,并与鲁志中商量好了回头向纪广杰说甚么话,怎样套近。

到了晚间,只有华州镖店的秦得玉,是被葛志强找来作陪。

在点上灯之后,那纪广杰方才来到。他仍然带著仆人,骑著两匹马,那仆人并给他捧著剑。

纪广杰身穿紫酱的绸衫,头戴便帽,足蹬薄底官靴,手持一柄折扇,丰姿潇洒,举止豪爽。

葛志强、鲁志中、秦得玉等三人,就十分谦恭客气地把他让到西房内。

纪广杰一看屋中摆上了一桌丰盛的筵席,他就拱手说:“诸位何必这样客气?随便有点酒就行了,这样真使我不安!”

葛志强笑著说:“这是第一次请你,以后我们天天见面,就跟一家人是一样,再没有这些客气了。”

纪广杰笑了笑,随就宽去了长衣,里面露出一身米色绸裤褂。

葛志强等人让他就上座了,他也不甚推辞,随坐在上首。葛志强先给他敬酒,纪广杰就说:“我们还是自斟自饮吧,不要客气。”

于是四个人对座畅饮高谈。纪广杰就说他祖父龙门侠生平的事迹,又说他本人此次在河南各地闯荡的经过。怎样在洛宁县创伤了铁臂猴梁高,在开封府拳打神鹰高庆贵。他说得眉飞色舞,真使葛志强等人不胜拜服。

最后又说到李凤杰,纪广供说:“此人我久闻其名,并且在开封府我还见过他一面。他大概也是个不第秀才,据他自称他是蜀中龙的弟子,是真是假还不一定。不过此人的剑术确实不错,近一二年来他在江南颇做了些侠义的事情,所以今天我只将他打败,并不伤害他的性命,便是这个道理。可是这只是第一次,若是第二次他再犯到我的手里,那就难保不伤他了!”

葛志强点了点头,他饮了杯酒,就忿忿地说道:“纪兄弟,你虽然不肯伤了他,放他走开,但我们与他的仇恨是不能解开了。十天之内他杀伤了我儿子,杀死了我师弟苗志英,今天又死伤了这许多人,如若把他放走,那显著我们昆仑派和关中的镖头拳师都太无能了。所以我们现在已有人到别处请朋友去了。到时朋友请来,这里的丧事也办毕,我们就要分头去找李凤杰。虽然不必一定害他的性命,但是也要出出这口恶气。”

纪广杰就说:“到时我一定帮你们诸位的忙。今天在灞桥边虽然我的剑下留情,但李凤杰他必不服气,迟早他还要来作对,但我是一点也不恐惧。不要说他是蜀中龙的弟子,就是蜀中龙现在尚在人间,他本人若是毫不客气,找了我来,我也要斗他一斗!”

葛志强等人听纪广杰应允帮助他们对敌李凤杰,他们就全都非常欢喜。鲁志中并因此问说:“纪兄,你从外省来,可知道江湖间有个江小鹤吗?”

纪广杰摇头说:“没听说过这个人的名字,只不知他是哪里的人,与鲁兄怎么相识?”

葛志强冷笑说:“那是个无名小辈,与我昆仑派积有素仇,后来他拜了个老师,也是江湖无名的人物。”纪广杰摆手说:“那不足为虑!近百年来江湖有名的人物除去先祖龙门侠,就是蜀中龙。如今我们眼见蜀中龙的弟子李凤杰本领也不过如此,旁的人还能教得出甚么好门徒来?”

秦得玉点头说:“这话对!”

于是葛志强又擎了满满的一杯酒递给纪广杰。纪广杰笑著,接过酒杯,刚要住口中去饮,忽听“吧”的一声巨响,由外面飞进一片瓦片,把桌上的一个磁盘子打了个粉碎。

屋中的人都惊慌地站起身来,纪广杰吩咐灭烛,立时屋中几盏灯几支烛全都灭了。

葛志强等人都由壁间去摘刀取剑,纪广杰由他那仆人的手中掣剑在手,悄声嘱咐葛志强等人说:“不要慌乱!这一定是李凤杰,交我拿他!”

一言末了,对面东房上早已有人相打起来,只听刃物相击,声音十分响亮。

纪广杰赶紧持剑出屋,葛志强等人也就跟随出去。

只听东房上有女子声音大喊道:“谁也不许来帮助,谁要是帮助我,我就拿刀砍谁!”

纪广杰听了,不禁微笑。他提剑蹿上房去,那女子却抡刀向他杀来,厉声问道:“你是谁?”

纪广杰躲避开这女子的钢刀,挺剑去战那边的李凤杰。

李凤杰却趁空跳到邻店的房上,在那边还哈哈大笑。

纪广杰大怒,踏著房瓦,飞似地追将过去。

那李凤杰却蹿房越脊,如履平地一般,少时就没有踪影,纪广杰因为脚下所踏的都是铺户的房屋,那户里的人都惊慌起来,点起灯笼来高声喊著拿贼。

纪广杰不便再往下追赶,只得忿忿地提剑回镖店。

此时葛志强、鲁志中己把阿鸾劝得下了房,拦住她,不叫她去追。

阿鸾却不住顿著脚大骂,并且拿著刀乱抡。

葛志强把她手中的刀夺过去说:“师侄女,现在的事情不可暴躁。他在暗处我们在明处,我们怎可去追他?倘或你有了点小小舛错,过几天师父和师兄来了,我们有甚么脸见他?”

阿鸾顿著脚说:“甚么话?你们太怕事,你们太软弱无能,叫人家把我们昆仑派都欺负完了,你们还舍不得拼出去!”

这时纪广杰已由房上跳下来,他就摆手说:“鲍姑娘你不要著急,现在李凤杰找了我来,那很好,我想他一半日内也不能离开此地。明天我一定能把他拴来,捆著,交到这镖店里!”

阿鸾气得顿脚说:“我们的事凭甚么叫你来管?难道没有你姓纪的,我们就捉不著李凤杰了吗?”

纪广杰只是微微地笑。

这时两屋内又点起灯烛来,纪广杰就说:“请鲍姑娘也去跟我们喝一杯酒。我想李凤杰回头许还来,他若来了,那时我们一定全部不上手,只叫姑娘一人去斗他。”随说随笑,他先走进西屋里,将剑交给仆人入了鞘。他仍高踞首座,自己斟起酒来喝。

阿鸾也随著葛志强进屋,她也不喝酒,只坐在一张凳子上,手里永不放下刀,两眼专瞧著门外,仿佛急盼著那李凤杰能够重来才好。

纪广杰此时却从容恬静,依旧与会志中等三人擎杯畅饮,并且时时偷眼去窥阿鸾。

此时葛志强十分的烦恼,而且提著心,勉强还跟纪广杰应酬著谈话。及至酒足菜尽,时间已深夜了,纪广杰已有些醉意,他越发用眼去瞧阿鸾,并且连声赞说:“这姑娘的武艺真是高强,我实在佩服,现在江湖上的侠女还真是少有。”

阿鸾却未与纪广杰谈一句话。她在屋中坐一会,就捉刀出屋,蹿上房去,又去搜查贼人。

当夜葛志强就留下纪广杰在那间收拾好了的房屋中歇宿,秦得玉睡在柜房里。

阿鸾手不释刀,在前后院的各房上走来走去,一夜也未睡。

葛志强、鲁志中也时时在警戒著,并未合眼,所幸倒是并未再发生其么事情。

到了次日,纪广杰命仆人回广益福钱庄去取行李,他就决心在这里长住。他穿著绸衫,抱著宝剑,整天在长安市上漫游。酒店茶肆、客房旅舍,他全都找到,总没有那李凤杰的踪迹。

晚间他微笑著回到镖店,葛志强又备酒与他在西房里畅饮,刀剑全都预备在手下,并把西房的房门大敞,专为等候李凤杰前来。

鲍阿鸾姑娘也是骑著马带著刀在外面寻找了半天,晚间又捉刀在房上来回地走,但是那李凤杰竟毫无声息,弄得众人的心里全都非常急躁。

两三日后,纪广杰就命人裁了许多张纸条,他自己动笔,在纸条上写道:“捉拿李凤杰。盗贼李凤杰曾于日前杀伤本店镖头数人,胆小畏罪,逃匿无踪。如有人知其下落,至利顺镖店通风报信者,赏银二十两,决不食言。”一共写了十几张纸条。

这时葛志强走进屋来,他看了就皱著眉说:“这恐怕是白费事吧?李凤杰那人很狡滑,有人若来给我们通风报信,不等我们找去,恐怕他就早已跑了。”

纪广杰却微微笑著,说:“你不必管,我这办法一定有效果,今晚就可把李凤杰捉住。”于是他命镖店的伙计分头去贴传单。传单贴在城内城外各要路口,便许多人都围著看。

这件事越发轰动了。葛志强又到各衙门去托人情,并说明此事。鲍阿鸾仍然骑马在各处找,那纪广杰却在镖店中磨锋以待,但直到傍晚,还听不见关于李凤杰的一点消息。

纪广杰真急躁了,他就连长衫也不穿,剑鞘也不带,只提著一口明晃晃的宝剑出门,在杂乱的人丛中行走。走过了许多条街,有许多人用目看他,他也注意去听别人的谈话,但却仍得不到李凤杰的下落。他使进了一家酒楼,闷闷地饮酒,饮得半醉,方才捷剑走出。此时已交过二鼓,街上往来的人已稀,天际星月茫茫。

在将走到利顺镖店门前之时,忽听“吧”的一声,有人用一种刃物从后腰拍了一下。

纪广杰大吃一惊,酒意全失,一跳躲开,翻身抡剑,向后面就砍。后面的人也急用剑相迎,“锵锵锵”宝剑相击了几下。

忽然那人退步将剑架住,发著李凤杰的声音,微笑著说:“住手!”

纪广杰探臂挺剑,冷笑问说:“你怕了么?”说时毒蛇攒心,猛向对方胸口刺去,“当”的一声被李凤杰用剑磕开。

李凤杰反手,用剑横扫,纪广杰就以剑撩开。二人同时进步,剑压住剑,手握住手,脚也蹬住脚,但处处势均力敌。

李凤杰又微笑道:“我若怕你,还不找你来呢!”说时脚下一用力。

纪广杰赶紧撤步,右手压住李凤杰的剑,要向外去撩,要反剑去刺,同时左手用力将李凤杰向怀中一带。但李凤杰早已夺过手去,抽回剑去,改变了剑式,闪身直前,上左足纵右足,右手掌用虎口勃猛地向前一刺。

但纪广杰急忙纵步伏地,以回风式抖剑横砍了去。

当时两剑又“锵”的一声响了,李凤杰退步哈哈大笑,说:“佩服,佩服,可惜此地狭窄,剑法展不开!”纪广杰怒喝道:“休说闲话,今天我就要你蜀中龙弟子的性命!”

李凤杰依旧笑著,奋力用剑去挡。

这时就有人看见他们二人的争斗,跑到利顺镖店里报告去了。

李凤杰收剑退身就走,纪广杰赶紧追出巷口之时,李凤杰忽然转身横剑道:“姓纪的,你不要逼我太甚!前天在灞桥边,因我一人与那许多人鏖战,在我精疲力尽之时,你才赶到,我才败在你的手下,那你完全是侥幸获胜。真要交锋起来,还不知鹿死谁手!在此处争斗有许多不便之处,因为地方狭窄,而且你的党羽也太多。”

纪广杰摇头说:“那些人并不是我的党羽,我也不是为他们报仇出气。我只是憎别人用剑来对我这口宝剑,假若你弃剑使刀,我便可以饶恕了你!”

李凤杰冷笑道:“好大的口气,宝剑只许你龙门纪家一家使用么?现在天色已晚,我们二人争斗也看不出谁的剑法优劣。这里离著我的住所不远,你何妨到我那里谈一会?我们商一个比剑的处所,不令别人知道,到时打只是咱们二人,决定一个胜负。还有,你放心,我住那个地方决无埋伏。”

纪广杰嘿嘿笑道:“有埋伏我便怕吗?走!”

这时那利顺镖店的人已找进胡同来了,纪广杰就向李凤杰说:“快走!”

于是这两人也不再交手,就提剑并行。转过了几条黑暗的小巷,就到李凤杰的寓所,原来是个住宅的门前。李凤杰一上前打门,少时就有人把门打开。

纪广杰一看,原来是个老妪,李凤杰让纪广杰进来,那老妪随著把门关上了。

这院中非常清静,只北房中微有灯光。纪广杰随著李凤杰进屋一看,却见屋中并无一人,四壁琳琅满目,尽是书籍,桌上还摆著几卷书。

纪广杰就问:“这是甚么地方?”

李凤杰说:“这是我一个朋友的家里,前天我从灞桥回来,就寄宿在这里。但你回去千万不可对别人去说。”

纪广杰笑道:“你把我纪广杰看得太不是英雄!”随就靠桌坐上,右手握著宝剑,左手就不禁翻起案上的书来。

只见一卷《新唐书》内,夹著一张朱绿丝的话笺,却是李凤杰的新作,其中有几句云:“江水夜寒惊玉剑,关山春暮纵良驹。”

纪广杰看了,不禁击节赞赏。

对面李凤杰把宝剑放在桌上,剪剪蜡烛,笑问道:“你看,我这个盗贼还会作诗,你只悬赏二十两捉拿,未免太少了吧?”

纪广杰不禁脸红,回答说:“我不知道你是这等人,再说我命人四处黏贴告白,原是我激你自己出头,并不是真要捉拿你。”

李凤杰冷笑道:“你真若打算捉拿我,恐怕我倒不像一般盗贼那么容易拿了!”

纪广杰一听这话,立时掷下书卷,站起身来,持剑又要与李凤杰就地交手。

李凤杰却摆手微笑,说:“这不是打架的地方,在这里住的那位朋友,他的胆子极小,不可惊动了他。再说我好意把你让了来,你应当讲些客气,因为我听说你也是个念书的人。”

纪广杰放了剑去,又看了看李凤杰,便问道:“你这么年轻,又是这么好的文学和武艺,为甚么不去谋个出身,却要做这些事呢?”

李凤杰冷笑问道:“我做了甚么事来?我真像你所说的,做过盗贼吗?”说到这里,李凤杰也有些激怒,便说:“纪广杰,按理说你的祖父与我的师父同是武当派的传人,当年他们也都是好友,你我不可结仇,但如今你竟诬我为盗,这实在是欺我太甚!在此地的那些昆仑派的人中间打搅,我不愿与你交手。你若有胆,明天咱们可以到潼关会面。”

纪广杰说:“潼关会面,那很好,到时你准去么?”

李凤杰说:“当然准去,咱们谁也不许携带助手,明日下午在潼关见面,索性较量个高低,死伤在所不悔!”

纪广杰点头说,“好!那么咱们一言为定,我走了!”当下他转身出屋,提剑上房走去,李凤杰也没送出屋来,纪广杰由北房转到东房之上,还见那房中灯光晃晃,并有李凤杰的影子,他是正在那里看书。

纪广杰便不禁暗暗有些敬慕,心说:“真是位少年的儒雅侠士,可惜无意之中我们竟走到敌对的地位了。”

回到利顺镖店中,这里正在忙乱,葛志强等人全都提著刀在门前张望,一见纪广杰回来,就问道:“又放那李凤杰跑了吗?”

纪广杰摇手说:“不是李凤杰,是我的另一个朋友。我们比剑玩了一玩,后来到他家里谈了一会。”

鲁志中等人都十分惊异并以怀疑的眼光来看纪广杰。

这时阿鸾回来了,她急躁地直头向纪广杰说:“你到底是怎么回事?莫非你是跟李凤杰勾结,故意搅闹我们这里吗?”

纪广杰摆手说:“姑娘你说这话,实在是冤枉我。假若我真与他相识,存心搅闹,有他一个人就足够你们对付的了,何必我还搀在里头?”

鸾姑娘忿忿要跟纪广杰吵嘴,却被鲁志中把她劝回里院。

这里纪广杰就叹息了一声,向葛志强说:“刚才我已听朋友对我说了,那李凤杰确实是蜀中龙的弟子。此人是文武全才,本来应当跟他交个朋友,但现在为你们诸位的事情,我已与他结下嫌隙,一二日来说不得要与他宝剑决一生死了!”说完了,回到他住的房中,非常闷闷不乐,却又兴奋得睡不著觉。

到了三更以后,镖店已闭上了大门,慌乱了半天的那些伙计们全都歇睡去了。纪广杰侧耳向屋外去听,还有不断地轻轻脚步声,并且房上的瓦也似乎微微地响。

纪广杰又觉得很好笑,提著宝剑开门出屋就听房上有女子的声音问:“谁?”

纪广杰笑著答说:“是我。”

房上的阿鸾没有言语,踏著瓦往后院房上去了。

纪广杰四下去看,各屋中已都熄灭了灯光,他便蹿上房去,一点声音也没有。然后,他将宝剑就放在瓦房上,慢慢地弯著腰也向后院走去。

此时,阿鸾已由房上跳在后院平地上,她提著刀又在后院中走了几个圈子,便像是很疲倦似地,进到西边一间有灯光的屋中去了。

纪广杰也跳下房来,压著脚步声音,走到西房的窗前。闭著气待了一会,然后用指甲沾点口液,轻轻地将窗纸刮破了一个小窟窿,同里一望。就见那阿鸾姑娘正在解上身的钮扣,仿佛要换衣裳,或是要就寝似地,纪广杰就蓦然拉门而入。

阿鸾惊得“啊”了一声,立刻将刀抡起。

纪广杰却摆手说:“姑娘别急,我来是为跟你说几句话!”

阿鸾的脸色立刻现出一阵绯红,由红又转为紫色,瞪著眼睛忿忿地说:“黑天半夜,你到我屋中来,是有甚么事情?”

纪广杰微笑著说:“刚才我确实见著了李凤杰。我们两人约定地点,明天比武。姑娘你若想去,明天我可以领著姑娘去看一看,但不可叫别人知道!”

阿鸾一听,立刻就焦急地问说:“你们明天是在甚么地方比武!到时我也去!”

纪广杰摆手说:“请姑娘小声说话!方才我见著李凤杰,他非常讥笑我们,说昆仑仗著人多,与他为敌,其实是不中用。”

阿鸾说:“人多倒手乱了,所以几次都是他占胜。明天的事,到时你也不用去了,你把约定的地点告诉我,我独自去与他争斗好了。”

纪广杰微笑著,说:“那如何能成?他约定的是与我交手比武,姑娘若去了,他一定不肯交战,就设法逃走,以后再找他可就难了。明天这样,请姑娘于清晨骑著马到灞桥,我们在那里见面,然后,同去找李凤杰。到时姑娘先看我们二人比剑,不可上前帮助,以免又被他耻笑。如果我的力量实在不行,那姑娘再上前去拿他。”说到这里,微笑著,拿他那一双炯炯有神的目光盯著阿鸾。

阿鸾就点了点头,说:“明天清早在灞桥准见,你去吧!”

纪广杰微笑著,又嘱咐阿鸾别叫旁人知道,他就转身出屋,身后的阿鸾就将房门闭上了。

纪广杰飞身上房,踏著瓦走到前院,拿了宝剑,然后跳下房去,进屋关门就寝了。但他脑里总是痴想著阿鸾,觉得真是世间罕有的美人,江湖难寻的侠女。

到了次日,一清早纪广杰起来了,就见阿鸾已然牵马带刀出门去了。纪广杰暗暗微笑,他却从容不迫地更换衣裳,又吩咐镖店的伙计赶紧到各处,将昨天黏贴的那悬赏捉拿李凤杰的帖子全都撕了去。

少时葛志强来到这屋中,就说:“计算日子,我们请的那些人都快来到了。今天汉中府就许有人来,如若李凤杰逃往外省,我们也要找了他去。且请纪兄弟在我们这里多住些日,帮我们办完了这件事情,以后我们昆仑派的人都得说你是位好朋友!”

纪广杰点头说:“我一定帮你们了结这件事,今天我还要出城寻那李凤杰夫呢!”

葛志强出屋之后,纪广杰就命人备马。随后他携带宝剑,就出了镖店,往东走,策马出了长安东门,便放辔快行。

这虽然是早晨,但天气十分炎热,纪广杰走得太急,及至来到灞桥,他已满头是汗。扬目前望,就见河边柳荫影里系著一匹红马,那阿鸾穿著白绸小衫,葱心绿色的绸裤,正站在树下向他高高地举著鞭子。

纪广杰微笑著催马来到近前,那阿鸾已解下马来,跨上了蹬。

纪广杰就说:“天太热,咱们先在这里歇一会儿好不好?”

阿鸾说:“歇甚么?赶了去捉住李凤杰,然后再回长安去歇著不迟!”说时她已骑上了马,挥鞭过桥走去。

纪广杰也只得策马跟著过了灞桥,他在阿鸾的马后就说:“不过,今天咱们见了李凤杰,也得在下午。就是见了面立时就能取胜,我想今天也赶不回来了。”

阿鸾问说:“你们约的是甚么地方?”

纪广杰说:“在潼关,离此二百七十多里。”

阿鸾冷笑说:“那还算远?快走!”

说时纵马飞似地驰去。

纪广杰就在后面紧紧跟随,手摇著丝鞭,眼睛瞧著阿鸾那俊俏的背影,虽然直流汗,但他竟忘了天气的炎热。心中发著一种幻想,就是想著:看昆仑派的那些人对我都非常敬重,这姑娘大概还没有订亲,我若跟鲁志中、葛志强等人一提说,他们一定肯为我做媒。

我是龙门侠的嫡孙,家世不低,鲍老拳师还能不乐意吗?将来我们结成良缘,一同去走江湖,那时谁不羡慕我们这一对英雄情侣。心里越想越高兴,就紧紧催马。

赶过了阿鸾的马头,他就回首笑著说:“姑娘的武艺真是高强,我想老拳师传授武艺之时一定有点偏心。不然如何姑娘的武艺反倒比那些师叔们还好?我有许多朋友,他们不相信现今江湖上还有女侠,将来我要请姑娘同我去见见他们,叫他们惊讶一下。”又说:“姑娘的武艺真是使我钦佩。我今天请姑娘一人帮助我,胜似请长安所有的那些会武艺的人帮助我。”

阿鸾姑娘禁不住纪广杰连说好话,她便也辗然微笑,娇声儿说:“我看你的武艺也实在不错,怪不得你走江湖不久,就这样有名呢!”说话时,她芳颊上禁不住飞上了一层红晕,但忽然她又似想起了甚么事情,便将脸色一变,急躁地挥鞭说:“快走!快走!先不要说闲话!”

此时纪广杰的精神更为兴奋,他的马在前,阿鸾的马在后,双骑荡起烟尘,在这火一般的日光之下向东紧紧前行。

因为天热,而且将近中午,所以路上的行人车马很少,眼前已将到了渭南县。

忽然纪广杰一眼看见,在前面不远有一骑白马,马上一个青衣人时时回首向后面来望,正是那李凤杰,他的头上是用一块青布包著。

纪广杰立刻挥鞭紧追,大喊:“好,不用到潼关,竟在此相遇,早点决雌雄早完事!”

阿鸾也在后紧追,并锐声喊叫道:“李凤杰!休叫他逃走了!”

纪广杰回首急急嘱咐说:“姑娘千万要忍些气,等我与他交手完了,姑娘再上前,不然必又被他所笑!”

此时前面的李凤杰已将马勒住了,回身来望。等到纪广杰、阿鸾这两匹马一到临近,他就偏身下来,随手抽剑,迎上几步来,笑道:“纪广杰,你一个人就不能走路吗?一个人就不敢比武吗?”

纪广杰气得脸红,说:“这位姑娘并不帮助我,人家不过是前来看一看。”说话时他早已由马上击剑在手,一偏腿越下马来,腾步奔前,宝剑由下往上绕了个反花,恶狠狠地向李凤杰当心去刺。

李凤杰后撤步倒剑,“当”的一声就将对方的剑磕开,趁势斜身进步,宝剑直向纪广杰砍了,纪广杰用剑去迎,又是“当”的一声,二剑相击,震人的心魄。

那边鲍阿鸾也忍耐不住,急忙下马抽刀飞奔过来。

李凤杰连退几步,纪广杰舞剑直追,鲍阿鸾也抡刀扑上去。

李凤杰的一口宝剑敌住了阿鸾猛扑恶砍的刀和纪广杰狂撩疾刺的剑,寒光往返,健体翻腾。

交战又二十回合,忽然李凤杰觉得右胁一痛,他忍不住“呀”的一声,转身向东就跑,他那匹马也跟著跑了去了。

阿鸾大喊道:“恶贼!你休逃!”舞刀去追,却被纪广杰将她的左臂揪住,说:“我已将他刺伤了,伤得他很重,放他走吧!不然我们二人就是将他一人捉住,也算不得甚么英雄!”

阿鸾抡刀跺脚说:“你别拉著我!”她推开了纪广杰就向前去追。

此时李凤杰已抓住了马匹向东飞奔去了。

这里阿鸾也上了马,抡刀紧紧追赶,纪广杰也催马相随。

又追下了三十余里,前面李凤杰的马就跑远了,已看不见了踪影。

阿鸾也勒马不住地喘息,纪广杰收住了宝剑,走上前说:“这还不算洗了昆仑这些日所受的耻辱吗?我敢保李凤杰走不出潼关一定就得堕马惨死,姑娘,咱们回去吧!”

鲍阿鸾仍以气没有出尽,她在马上收了钢刀,又回头看了看纪广杰,就说:“你先走,我不愿意跟你一同回去。”

纪广杰笑了笑说:“这是甚么缘故?姑娘,我们走在江湖上却讲不得甚么叫男女授受不亲了!”

鲍阿鸾手摸著刀柄,瞪了纪广杰一下,怨声说:“你不是好人!”

纪广杰却笑说:“我并没有甚么不好,只是我爱慕姑娘!”

鲍阿鸾拨马就走,纪广杰也跟随过去。

当时两匹马又像飞龙似地向西疾奔。

阿鸾在前,连头也不回,纪广杰却在后面说:“姑娘不要生我的气,我今年二十五岁,尚未娶妻。我真爱慕姑娘你的武艺高强,人物俊俏,姑娘……”

阿鸾却像没有听见似地,只是鞭著马疾走。不到下午三点钟,她就回到了长安城内利顺镖店。

才到门首就见那里停著几辆车拴著几匹马,有一人在门前张手高呼说:“姑娘回来了,快下马,快下马!你爷爷来啦!”说话的却是他师叔独眼先锋蒋志耀。

阿鸾一听她祖父来了,立刻她又惊又喜,跳下马来就往里跑,问道:“我爷爷在哪儿啦?”一眼看见西屋的竹帘高挑,她的爷爷鲍老拳师正跟徒弟们说话。

那葛志强、鲁志中、赵志龙、袁志侠全都在旁边敬听。

阿鸾进门去就叫了声:“爷爷,这么热的天,您怎么也来了?”

鲍老拳师这时是光著膀子,七十多岁的身体像石头那般结实。

赵志龙拿著一柄鹅毛大扇,替他师父不住地扇著,扇得老拳师的银鬓飘动。老拳师本来说话时是十分生气,一见孙女进屋他才有了点笑容,就说:“阿鸾,你看看,现在咱们昆仑派被人给欺负成甚么样子了?我收了三十多个徒弟,保了四十多年的镖,哪遇见过这样的事?长安城这样大地方,你葛师叔、鲁师叔全都在这里,却叫一个小小李凤杰横行!”

阿鸾说:“爷爷也别生气了,李凤杰刚才已被我们杀伤了。”

葛志强赶紧问:“在甚么地方把他杀伤的?”

阿鸾就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。

葛志强、赵志龙等人全都称快,鲍老拳师却冷笑说:“咱们羞死人了,人家欺负了昆仑派,却叫龙门侠的孙子替咱们出气!”

阿鸾摇头说:“不是,是我与李凤杰刀对剑争战时,纪广杰才趁势将李凤杰刺伤,光凭纪广杰一人他也没有甚么大本事。”又说:“李凤杰的前胸受伤很重,他骑著马逃跑了,大概他走不出潼关,就得死了!”

鲍老拳师却叹息道:“可是,咱们又结下了一个仇家!”

鲁志中又问:“纪广杰往哪里去了!”

阿鸾:“他大概随后就来!”

鲍老拳师便把一件土黄色的汗衫穿上,又对阿鸾说:“本来我已有二十年没出门了,可是自你走后,我不知为甚么,总是放心不下,所以你蒋师叔回去一找我,我就随他出来。路过汉中时,我连城门也没进,赶路过了秦岭,才又遇见你师叔袁志侠,我才略略知道这里的事情,就连夜赶来了。”

阿鸾问说:“爷爷您吃过午饭了吗?我可连早饭还没吃呢!”

正在说著,纪广杰也回来了。

鲍老拳师起身相迎,说:“纪贤侄,幸亏有你帮助,不然我这些徒子徒孙就全完了,我来向你道谢。”

纪广杰十分恭谨,打躬说:“老前辈太客气了,这句话我实不敢当!”

他因为口渴,进屋来与鲍老拳师说了几向话,就赶紧找水喝。

葛志强晓得他跟阿鸾全都没吃饭,便叫厨房赶快预备菜饭,并先摆上酒来,连老拳师、阿僻,一同入座饮酒。

纪广杰就把昨晚与李凤杰怎么订约比武,今天在渭南怎样战斗,以及自己怎样用剑刺了李凤杰,全都说完了。只是他不说阿鸾,是昨晚自己约了她,却说是今晨在东门外巧遇的。

鲍老拳师见这位少年英雄侃侃而谈,他也不由豪兴倍发,大杯地饮酒,大声地谈话。且到吃完了,这老拳师命孙女回到里院休息,他与纪广杰仍然越谈越高兴。

当日城中又有许多镖头拳师,都来到这里拜谒鲍昆仑,一时利顺镖店里又特别的热闹了。

到了晚间,鲍老拳师是与纪广杰在一间屋子歇宿。老少两位豪杰谈了许多话,谈龙门侠,谈蜀中龙,谈鲍老拳师生平得意之事。又谈起纪广杰家庭状况,以及他此番出来,纵横河南,打高庆贵、败铁臂猴、三上中岳嵩山,金脸菩萨太无禅师都还避不敢和他比武等事。

以菜以酒,直谈到三更以后,方才睡去。这一夜也十分安静。

到了次日清晨,鲍老拳师就带著孙女在院中打拳舞刀。

纪广杰也显露他祖父的秘传,走了几趟惊人的剑法。

鲍老拳师看见,不禁点头赞叹,说:“到底是纯真的内家武功,比我们昆仑派强得多了!”

当日他就私下召集了葛志强、鲁志中等人谈将阿鸾许配给纪广杰为妻之事,并命鲁志中向纪广杰说。

午饭时,鲁志中特地将纪广杰送到酒楼上,对纪广杰一提说,纪广杰一听,这真是求之不得的事,立刻他十分欢喜,就要下订礼。

鲁志中却说:“你既愿意俯就,那我就回去禀告老师父。老师父在长安不能长住,也许他就叫你们把喜事快办了,他好安心走开这里。”

于是鲁志中就回到镖店里对老拳师一说,老拳师点一点头,并没说甚么。

等到鲁志中出屋以后,鲍老拳师却走到里院,进到孙女所住的房。

这时鲍阿鸾才睡过午觉,正在对镜理妆,一见老拳师进屋来,她就回头微笑著说:“爷爷,你瞧天多热,你没有歇会吗?”

鲍老拳师微笑著摇摇头,说:“我不大觉著热,也不倦。我二十年没出门,如今一出门,仿佛我又年轻了。”说时在一张凳坐下,摸了摸似雪的白须,然后微笑著道:“阿鸾,我来告诉你一桩喜事!”

阿鸾吃了一惊,从镜中看见她祖父满面笑色,真是自从自己记得事情以来,这位老人家也没像今天这样喜欢过。

只听他祖父说:“你走的时候,我对你说过,这次叫你出来,第一是为得些阅历,第二是叫你寻个好女婿。你也二十多岁了,不应再耽误青春,我现在看纪广杰那小伙子很好,我打算把你许配给他……”

阿鸾听到这里,不由心中一阵难过,一阵说不出来的幽怨,眼泪竟滴滴地落下来。刚要摇头表示反对。

只听她祖父叹了一口气,又说:“有许多话我也只能对你来说。我年纪老了,你父亲和你那些师叔们的本领全都不成,历年来咱们得罪的江湖人实在不少;现在武当派的传人又都出世,你看那李凤杰的剑法是多么高强!假若这回没有纪广杰,咱们昆仑派就算完了。再说,我又听说十年前的阆中侠又要重到汉中斗咱们昆仑派,咱们若不找个本领高强的人帮助,倘或一朝我死了,你父亲、你叔父,和你那些师叔们全都要受人的欺负。纪广杰他是龙门侠的嫡孙,文武全才,家底也过得去;他那年岁和人品也跟你配得上,所以我才想到把你许配他。从今以后,咱们昆仑鲍家有了这位英雄女婿,便谁也不怕了。”

老拳师说话的声音有些哀婉,睁著一双可怜的老眼去看他的孙女。

阿鸾哭了半天,她心中的难过之事,几次想说都没有说出来。结果,她是拭著眼泪点了点头。

鲍老拳师一看孙女首肯了,他就露出笑容,说:“好孩子,你真叫我省心。我现在已七十多岁了,办完了你这件事,我一辈子的事就算全都办完了,就是现在倒头咽气,我也放心了!”说毕,老拳师便站起身来出屋。

当日晚间,镖店里又开了盛筵,纪广杰就下了订礼。从此纪广杰就作了昆仑派的乘龙快婿,只等候秋凉后与阿鸾姑娘成亲。

纪广杰此时是高兴极了,终日在城内外各处携剑策马、邀游、聚宴。

远近已无人不知这位龙门侠嫡孙、鲍昆仑贵婿的英俊少年,镖头拳师们全部争著来巴结他。但是鲍阿鸾姑娘的性情却与往日大变,往日她是活泼泼的,每天要骑马走到街上,但自从她与纪广杰订婚之后,她就很少出门。

鲍老拳师们和万志强等人还以为姑娘是怕羞,是守礼,并不大介意。

可是葛志强的儿媳程玉娥和在内宅供役的女仆,她们却时常见阿鸾独自在屋中愁坐,或垂泪,她们既都不敢把这事对别人去说,也都猜不透阿鸾的心里到底是有甚么难过的事情。

一连过了十多天,天气更炎热了。苗志英的灵柩已经下葬,葛少刚和金志勇等人的伤势虽都尚未痊愈,但是不至于再有生命危险。

在这些日之内又来了常志高、陈志俊、郑志彪、杨志谨,加上刘志远、鲁志中、葛志强这些人,一共是十多个昆仑派的门徒。

阿鸾的父亲鲍志云也由汉中来到,才来到这里时,他先是痛哭,因为被李凤杰创伤惨死的苗志英,早先原是他得力的帮手,曾随师弟张志岐都给他往川省保镖。

张志岐是给箱子山下一个小贼杀死了,苗志英那次虽然逃了活命,可是不想这次又身遭惨死,所以使他非常伤心。哭了半天又见了纪广杰,并听说女儿阿为已与纪广杰订亲之事,他却又非常地欢喜。

这时鲍老拳师也是悲喜交加,晚间又命葛志强备酒在柜房中摆了三桌。

鲍老拳师高坐首席,下面是长子志云、孙女阿鸾和孙婿纪广杰,其余全是徒弟们,一齐擎杯欢呼畅饮。

那鲁志中刚要当著师父和师兄们谈论谈论将来应付仇敌之事,纪广杰就立刻将他止住,纪广杰说:“鲁师叔不要再提甚么李凤杰和阆中侠,那些人来了,不用诸位动手,只我纪广杰的一口宝剑,就可以将他们全都杀退。现在天气太热,等秋凉后我还要在长安设一座擂台,将我的家产变卖了作赌注,把一些不知自量的江湖人全都打了回去,为咱们昆仑派争一争名气。显显威风。今天,当著老爷子不许说丧气话,咱们且尽兴地饮酒!”

陈志俊、刘志远等人齐都高声说:“好!”

袁志侠并擎著酒壶过来,笑著说:“今天我得给鲍师父敬三大杯酒,大师兄也得喝三杯,纪广杰和为姑娘至少要饮一杯。一来是表示我的孝心和敬意,二来是我先给贺喜!”说著双手擎壶,恭恭敬敬地给老师父斟满了一杯,鲍老拳师微笑著饮入口中。

袁志侠又倾第二杯,老拳师笑著接过来刚要再饮,这时推山虎龙志起满身征尘,急慌慌地走进来。进了屋先向他师父行礼,又向诸位师弟抱拳。

葛志强就上前问道:“龙三师哥,你怎么才来呀?这里的不幸事跟喜事你都知道吗?”

龙志起喘喘气,摆手说:“这里的事先别提!我来还有顶要紧的事情要告诉你们呢!”

鲍老拳师赶紧起身问说:“甚么事?”

鲁志中也直著眼,看著龙志起。

就见龙志起从身边取出一张字帖,说:“我,我在紫阳接到了一封信,是我们提防了十年的江小鹤,现在他的武艺已经学成,快要找我们来了!”

鲍老拳师拍著桌子发怒道:“快把信读给我听。”

龙志起喘著气,把信交给鲁志中。鲁志中就皱著眉在灯光下读那封信,他朗诵道:“字送紫阳县龙志腾、龙志起,转示镇巴鲍家父子知悉:相别十年,杀父大仇,时刻不忘。当年我年幼力薄,遭尔等欺凌陷害,几濒于死;虽愤恨在心,而莫可如何。今我已长大成人,并从名师学得内家真传武艺,自信足可歼灭尔等江湖暴徒;为人间铲除大害兼报我十二年来父死母嫁、兄弟离散、饥寒困厄、刀迫鞭打之种种大仇也。昆仑派中除二三人之外皆我仇人,我将于日内动身西上。先至紫阳,后往镇巴,特告尔等,望尔等小心防卫可也!江小鹤启。”

鲍老拳师听了,他那张紫脸变成青的,众门徒有的愤愤,有的呆呆不作一语。

纪广杰就回身“锵”地抽出剑来,将剑向桌上一拍,巨大的声音,震住了众人。他傲然说:“诸位不要胆怕!江小鹤又算是甚么人物?不用在他到紫阳城来,我先往南去迎截他;见了面,我管保三剑就将他戮死!”

鲍志云却上前问道:“这是甚么人把信送去给你的?”

龙志起答说:“这是由河南贩药的一个客人,他在河南信阳州亲目见了江小鹤。据说江小鹤名震大江南北,他的宝剑和他的点穴法已无人能敌,襄阳城的花枪庞二、信阳洲的赛黄忠、刘匡,上蔡县的神鞭鲁伯雄全都败在他的手里。听说江小鹤先要北上斗嵩山太无禅师,斗开封府的高庆贵,还要斗龙门侠的孙子纪广杰,然后他就要进潼关转头往紫阳镇巴去了!”

纪广杰听了这话,他更是哼哼冷笑说:“好个江小鹤,他还知道我的名字,还算不错。这样更好了,他既要先到关中来,我也不必上路去迎他了,等他来,我叫他领教领教我的宝剑!”说著话转脸去看他的未婚妻阿鸾。

就见阿鸾这时的芳容已变为青紫,不知她是气愤、是忧惧,还是另有悲伤?稍时,她推开了酒杯,离座就进里院去了。

在她的娇躯翩然走出屋门之际,发著怔的鲍老拳师忽然想起十年前的一件旧事。就是那天的雪夜,江小鹤怀刃复仇,后来经自己向他解释,把杀死江志升的事悄全都推在龙家兄弟身上,小鹤倒是立时就走了。可是阿鸾又追了出去,那时两个小孩在雪地比武的情形极为可爱。

由那日起,自己就将江小鹤收留在家中,曾有过一个时期,自己还有心将阿鸾许配给小鹤。那时自己极力纤悔思过,却不料仇恨仍解不开,如今冤家快要聚头了,说不得将来一定要有一场恶战。但是纪广杰准能敌得住武艺学成的江小鹤吗?他这样一想,不由忧愤之中加上了伤感,立时他的眼睛发直、身体发抖。葛志强一看老师父要不好,赶紧上前搀扶,立刻这屋里就大家乱起来。

鲍老拳师被徒弟们抬到床上,他直挺挺地如同死人一样。半天,他才苏醒过来,便强挣著精神,向弟子们道:“江小鹤本不足畏,他来了,我去迎他,至多我死了也就完结了。只是我要嘱咐你们,人生千万不可结仇,行事不可太为己甚,否则后悔莫及。我老了,你们都还年轻,千万要记住我的话!做事要宽要忍!”

说毕,转头嘱咐纪广杰说:“我的孙女给了你,你便是我鲍家至近的人,你也要记住了。倘若在我死之前江小鹤若来到,那就由我去见他,不许你们上身。倘若我死后他才来,你也应当先跟他以礼解释,解释不了,再动手,但动手时也须手下留情?”

纪广杰忿忿地说:“老爷子,你老人家何必要这样过虑?那江小鹤能有多大本领?他那师父的本领还能强得蜀中龙和我先祖龙门侠去吗?”

鲍老拳师听了这话,他却不由长叹,又惨笑著说:“贤孙婿,你走江湖未久,你哪里知道。四十年前在江湖上,虽然龙门侠、蜀中龙并称为二绝,然而龙门侠生平不敢过长江,蜀中龙不敢出三峡,那是为甚么?大概知道内情的人很少,因为在二绝之外,还有一奇。这位奇侠的武艺,高得令人莫测,他可以随意戏弄龙门侠、蜀中龙。那时我正在壮年,武艺比现在强得多,但我在桐柏山中遇著这位奇侠,咳!不必说了,说出来你们一定不信。我这个纵横一世的鲍昆仑到了他手中简直不如一个蚂蚁!”

纪广杰瞪目问道:“莫非此人就是江小鹤的师父?”

鲍老拳师皱著眉头说:“江小鹤他若是拜了别的老师,十年来我何至如此忧愁恐惧。”

葛志强也把十年前在秦岭山道中遇著这位奇侠之事说了一遍,说时他还有些谈虎色变。

纪广杰却不禁气愤,想了一想,他就冷笑著,安慰老拳师说:“老爷子这大的年岁,犯不上与他那一个小辈斗气争锋。老爷子先走,我随后就携剑东去,索性迎上江小鹤,我们两人决个雌雄!”

葛志强等人听了这个办法,都觉得很好,又一齐向老拳师劝慰,结果就这样决定了。

到了次日,老拳师便携带孙女坷鸾同往大散关去了。

纪广杰却携宝剑,意态轩昂,即日带著蒋志耀,二人东下,去迎战江小鹤。